「……周里?」
伊轻轻坐在他对面,手里晃着一杯特调鸡尾酒,琥珀色的液体映照着她漫不经心的笑意。「那个带你打黑拳的男人?他是『纳粹』的人。」语气笃定得彷佛这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事。
凌昀晏没看她,只是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。他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「嗯……好几场改造人场次,都有他的手笔。」他的声音低哑,像是说服自己,「他是高层,但不一定代表跟『纳粹』有关系……」
「所以你查到了什么?」伊轻轻的语气仍是慵懒的,但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显示出她对这场对话其实颇感兴趣。
他没发她,而是直接将手机递了过去。
「……有些人的名字,出现在了名单上。」
她接过,开始翻阅那些资料,看到某些地方,忍不住嗤笑了一声。「呵,打算继续自欺欺人?」
「……他的指导建议,的确和纳粹的实验计划几乎一致。」
伊轻轻抬眸,微微挑眉:「你这是打算面对了?」
她的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。
「……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」凌昀晏猛地抬头,眼神阴冷。
「之前不确定,但最近证实了。」她靠在椅背上,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。「如果周里只是普通掮客,为什么他的徒弟里,只有你活下来,还成了拳王?」
「什么意思?」
伊轻轻从包里抽出一份资料,翻开其中一页,随意地推到他面前。
「这些是过去五年内,在这个拳馆消失的拳手,他们全都在成绩优异后『无预警退赛』。」
凌昀晏扫了一眼,心脏猛地一缩。
「有几个名字……我认识。」他的嗓音变得沙哑。
「当然认识,他们都是你的同期。」伊轻轻歪了歪头,指尖点了点数据上的几个名字,漫不经心地说道,「但你还在,他们不在了。」
凌昀晏的指尖发凉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靠实力拼出来的,靠着一次次的胜利站上顶端。
可现在,这一切……
从一开始就是「计划的一部分」?
「你不愿相信?」伊轻轻的话像锋利的手术刀,直接剖开了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。「他对你很好,对吧?」
「……」
「可惜啊,」她微微一笑,语调轻飘飘的,「如果他真的对你好,你的名字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上?后面还会被备注『已激活』?」
她的话像是一记重击,将他一直刻意忽视的疑问狠狠地砸碎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低声道:「我需要更多证据。」
「很好,」伊轻轻站起来,目光淡漠,「去找吧。看看你的信仰,到底是不是你幻想出来的。」
她给了他一条路,却也给了他一道更深的裂痕。
「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周里吗?」她忽然开口,声音淡淡的,「因为你的人生从来没有多少温暖,他只给了你一点点,你就把它当成了全部。」
凌昀晏猛地抬起头,目光阴冷,「你什么意思?」
伊轻轻歪了歪头,唇边勾起一抹微微嘲弄的笑意,「你那些所谓的兄弟、恩人,不过是微弱得可怜的光,你却死死抓住不放。」
他沉默不语,双手紧握成拳。
「你还要骗自己多久?凌昀晏,」她起身转身离开,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,「真正的光,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。」
她转身离开时,身旁的调酒师忽然低声笑了笑,轻飘飘地说:「你干嘛跟他说那么多?很不像你。」
伊轻轻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吧台上的酒杯,指尖摩挲着杯沿。
「是吗?」她漫不经心地轻笑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可在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,她的指腹微微收紧了一秒,随即恢复如常。
她没再回头,脚步稳稳地踏出酒吧,彷佛这场对话从未在她心里掀起波澜。
可当夜风拂过,她却发现自己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。
——她刚刚说的话,有必要说得这么明白吗?
——她对他的这些刺激,真的只是出于游戏心态,还是……
她甩了甩头,将这点多余的思绪抛开。
而凌昀晏依旧坐在原位,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的世界,似乎正一点一点地崩塌。
他曾认为周里是唯一真正指引过他的人,可现在回头看,那些训练、那些无止境的痛苦与磨练……是这么的可笑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过去的画面。
「想不想变强?」
当年那句话,像是一个开关,让他走上黑拳之路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复仇而活,可若没有遇到伊轻轻,按照这个轨迹,这条路走得通吗?
她曾经说过,她也是被观察的实验体,可她到底知道多少?她是单纯的受害者,还是她也参与过什么?她的选择,是她自己做出的吗?
这一天,凌昀晏的世界,开始动摇。
他以为的选择,也许从来不是选择。
他以为的指引,也许只是操控。
这一次,他不再确定自己是猎人,还是猎物。
他的世界正在崩裂,过去的信仰、尊敬,甚至是他曾经认为的选择权,都变得不再可靠。
但最让他不安的,并不是自己的一切被操控,而是——她。
她的每一个选择,都是她自己做的,还是她只是没发现,她的选择也早已被推向某个方向?
他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铅,让他喘不过气。